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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 - 从循规蹈矩到肆意倾斜



最难忘的时刻,听起来很像是一个小学的命题作文题,最容易拿高分的写法,必然是拿到校运会冠军的那一瞬间,抑或是历尽艰辛终于拿到黑带的那一刻,又或是高考临场克服压力,顺利交卷如释重负的一刹那。因为这些故事往往能引起大部分读者的共鸣,且有一个较为圆满的结局,满满的正能量。


然而随着时光缓缓流逝,这些极为重要的时刻最终都只会成为我记忆里一个永不磨灭的光点,而有些事,却绝非光点那样简单。


那应该是大二上半学期的某一天,我开始了一次影响我至今的旅程。目的地:某个沿海的城市,随行人数:零。也就是说,就我一个人。仅此而言,即便到今天,也再没有哪一次出远门旅行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一个人部署了整个行动计划。买火车票,订旅馆,安排游玩景点的顺序和路线……所有的一切都安排的井然有序。我要去见一个女孩,这是最后的希望了,孤注一掷,倾尽全力。或许你会觉得我是一时头脑发热,但事实上我为此准备了几乎一年,所以……姑且算是青春的一腔热血吧。


五点钟就把宿管阿姨吵醒帮忙开门,赶上第一班地铁,近两个小时冲到虹桥火车站,差点没赶上火车。路上我第一次看到地铁沿线大片的农田沐浴着晨曦,金黄的油菜花让人神清气爽。然后是七八个小时的高铁。我从未去过那么那么远的地方。下了火车辗转到旅馆已是晚上,我匆匆吃了点饭就出去摸索旅馆周围的交通状况。当时只有非常简陋的手机导航,2G数据信号时有时无,我全凭着自己对方向极为敏锐的直觉才找到周围的公交车站。可以说,我没有迷路运气真的不错,每次当我不知道往哪里走的时候都是随便挑一个方向。我全都猜对了。于是,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我独自一人,走在一个陌生城市的马路边,摸索着找返回旅馆的路。大概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经历的,可能对于一个频繁出差的工作狂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吧。

一个难眠的夜晚很快就过去了,清晨如期而至。我早早地赶赴我的第一个目的地,当地的一所大学。在最开始的几个小时里,我悠闲地拍了几组照片,一切都还十分美好。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计划得如此周密的行程,算到了所有的突发情况,却没有算到最重要的一点,我没能见到我要见的人。我当时的日记是这样写的:“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前面的荷塘对面拍照。就那么短短的几分钟之后,再低头看相机的时候,取景器里的一切都不再吸引我了。在往后的几个小时里,我感觉自己仿佛就是冬天,我路过的花草树木都迅速地枯萎下去,并非它们的枝叶花瓣,而是它们的灵魂——我再也感受不到美了。我独自走在长长的环山公路上,阳光比早上更强烈了一些,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


我在大学里待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直到所有的楼房都在黄昏里变成一栋栋耸立的黑影,直到希望破灭成灰,我不得不离开那里。“来时窗外的景物笼罩在夜色里,一个个重又在我眼前飘过,与来时的新奇与美好相比,它们更像是死了,像立在那里的坟墓,连同周围的一切,都似是要在夜幕中长眠下去,明天将不再醒来。”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当清晨再次来临,我对这个城市所有的风景都丧失了兴趣,我只想待在旅馆里发呆。然而最后我还是逼迫自己在旅行的最后一天踏遍了所有之前计划好的景点,我发现自己迷上了大海。在最初见到大海的一段时间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大海也静静地看着我,这种类似对峙的局面持续了很久,我既不拍照也不走动,只是任凭大海的那种平静与浪花的躁动吞噬我的整个心灵。天,很应景地下起了小雨。我又开始沉迷在海边高高低低的岩石上攀爬,在被海浪时不时舔舐的沟壑里捡拾漂亮的背壳。因为这两件事让我心无旁骛,不会再去想那些伤心事。我一刻不停地走着,却又极为克制地和大海保持着距离,也决不去爬那些非常陡峭危险的石山。穿过堤坝的时候,人们纷纷尖叫着躲避拍岸而上的浪头,以此为乐。只有我若无其事地停下来,低头看着漫上来的海水轻轻的碰一下鞋尖就退了回去。我发现自己变得极为冷静而沉着。时光渐渐流逝,再回头的时候,出发点已经隐没在海风裹挟的雨雾之中了。


我数不清自己那天到底走了多少步,仿佛我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把心里那湿答答的悲伤溶一点到地上浅浅的水塘里,走了成千上万步之后,我感觉自己好多了。当黑夜再次笼罩城市,我又辗转回到了海边。夜晚的大海隐没了大部分的颜色,甚至连浪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浪末端的白色的浪花。放眼望去,整片大海只剩下层层叠叠的雪白的浪花在海面上移动,发出隆隆的响声。这就是晚上的大海。沙滩上已没有了人,雨越来越大,风却停息了,我在昏黄的路灯下又沿着海岸线走出去很远,直到自己发现迷路了。说实话我很陶醉,在异地的夜晚,迷失在荒无人烟的海边……这,便是我最难忘的时刻。


今天,我想,如果再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我会去见大海,在深夜无人打扰的时候,坐在漆黑的沙滩上面静静地听海浪的声音。因为大海是那样沉静却又不死寂,因为在那层层叠叠的浪花下面,是大自然无穷的睿智与安宁呵。


作者:Tang Zhenyu(男性,24岁,中国人,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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